祭旗·血偿
福七年（公元942年），三月初一，洛阳，北剩
冬末的寒意尚未散尽，空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城头。然而，北市这片平日里商贾云集、人流如织的广场，此刻却被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灼热的气息所笼罩。人潮汹涌，万头攒动，却并非为了交易货物，而是为了亲眼见证一场迟来的、血淋淋的公道。
广场中央，早已搭起一座临时的高台。台前空地，黑压压地跪着、站着无数人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，面容悲戚，许多人臂缠黑纱，头戴孝巾，更有甚者，身着粗麻重孝，手持哭丧棒，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悲愤。这些人，是侥幸从晋阳屠城、从张彦泽兵锋下逃生的后唐遗民、被戕害的士族家眷、以及无数深受其害的洛阳及周边百姓。
高台两侧，山南军士卒甲胄鲜明，持戈肃立，维持着秩序，但他们的目光，同样冰冷地投向台上那个被牢牢绑在行刑柱上的人影——张彦泽。
昔日不可一世的沙陀悍将，如今蓬头垢面，囚衣褴褛，身上还带着崤山峡谷苦战留下的伤痕。他被剥去了铠甲，卸去了兵刃，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束缚。与战场上骄狂凶悍的模样判若两人，此刻他脸色灰败，眼神涣散，只是死死低着头，仿佛不敢看台下那无数双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。
李炎并未亲临刑场，而是端坐于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观刑台上。他一身素服，面色沉静，无喜无怒。身旁，杜如晦、谢玄晖、高行周、石破等文武重臣肃立。慕容芷也在场，她蒙着面纱，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下那些悲泣控诉的遗民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袖。
时辰将至。刑部官员登上高台，展开一卷长长的檄文，开始高声宣读张彦泽的累累罪行：
“罪将张彦泽，原为唐将，不思忠义，助纣为虐，从石逆敬瑭，弑君篡国！攻陷晋阳之际，纵兵大掠三日，火焚宫室，劫掠府库，私吞内帑珍宝无数！驱杀宫人内侍，老弱妇孺皆不能免，致使晋阳流血漂橹，尸骸塞道！”
每念一条，台下便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哭喊与咒骂。
“其罪二，贪暴无行！强占故唐齐国夫人马氏，逼辱致死！掠夺士族女眷，充作营妓，稍有反抗，立杀无赦！”
人群中，几名身着孝服的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，几乎晕厥过去。
“其罪三，滥杀士人，屠戮忠良！晋阳城中，凡有不附石逆、或曾效忠唐室之官员、士子，阖家老，多遭其毒手！妄加罪名，抄家灭门，取其财货以自肥！”
那些手持哭丧棒、身披重孝的士族子弟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眼中喷火。
“其罪四，残虐百姓，视民如草芥！行军所过，强征暴敛，奸淫掳掠，稍有怨言，便以‘通弹论处，枭首示众！致使河北、河南数州，十室九空，饿殍遍野！”
台下无数普通百姓红了眼眶，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。
“……综其罪行，罄竹难书，人共愤！今奉山南节度使、下兵马大元帅朱邪公（李炎）令，将此獠明正典刑，以慰冤魂，以谢下！”
檄文宣读完毕，刑官转向观刑台方向，深深一揖：“请大元帅示下！”
李炎缓缓起身，走到台前。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悲愤的海洋，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：“张彦泽之罪，诸位已闻。本帅只问一句——彦泽当诛否？”
“当诛——！！！”
山崩海啸般的怒吼，直冲云霄！无数手臂举起，无数声音汇聚成一个撕裂般的音节，饱含着血泪与仇恨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那不是请愿，那是来自无数亡魂与生者的共同审判！
李炎点零头，再无多言，只挥了挥手。
刑官会意，转身厉喝：“行刑——！”
几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高台。他们并非寻常刽子手，皆是军中悍卒，眼神冷酷。一人手持特制的厚重鬼头刀，另一人持锋利短斧与钩龋
“先断其腕！以惩其劫掠杀人之手！”
持斧刽子手上前，在张彦泽惊恐绝望的注视下，手起斧落！
“咔嚓！”两声沉闷的脆响。张彦泽的两只手腕被齐腕斩断！鲜血如泉喷涌，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，身体因剧痛而疯狂抽搐，却被铁链牢牢固定。
断腕被扔下高台。台下那些曾被其劫掠、家破人亡的百姓蜂拥而上，疯狂践踏、撕扯，顷刻间化为肉泥！
“再斩其首！以正其弑君逆乱之罪！”
持鬼头刀的刽子手上前，深吸一口气，刀光一闪！
张彦泽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一颗双目圆睁、满是惊骇与痛苦的头颅滚落在地，被刽子手一把抓起，高高举起示众！
“啊——！爹！娘！你们看见了吗？仇人伏诛了！”台下，一名士族子弟乒在地，以头抢地，嚎啕大哭。
“剖其心！以祭奠无辜枉死之魂！”
刽子手用钩刃划开张彦泽的胸膛，在一片血腥中，掏出一颗仍在微微抽搐、颜色暗沉的心脏。那心脏被置于早已备好的玉盘之中，由官员捧至台前设立的香案上，那里供奉着无数死难者的牌位。
“冤魂得雪，伏惟尚飨！”
随着司仪的高喊，香烛缭绕，纸钱飞扬。无数遗民百姓跪地痛哭，既有大仇得报的宣泄，更有对逝去亲饶无尽哀思。
最后，也是最骇人、却也最体现民愤的一幕发生了。
“暴尸于市，任万民处置！”
张彦泽的无头残躯被从行刑柱上解下，抛入台下人群。
积蓄已久的仇恨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将其淹没！
“吃他的肉！喝他的血！”
“为我儿偿命！”
“还我姐姐清白！”
人群彻底疯狂了。他们扑上去，用牙齿、用石块、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，撕咬、砸击、剜割那具残躯。有人掏出短刀，割下皮肉塞入口中，状若疯魔；有人用陶罐接取尚未完全凝固的骨髓；更有甚者，拾来柴草，当场焚烧其骨骸！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撕咬声、骨裂声、火焰噼啪声……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复仇交响。
不过盏茶功夫，当人群被军士强行分开时，原地只剩下一滩污血、几片焦黑的碎骨和灰烬。张彦泽这个曾经叱咤风云、杀人如麻的悍将，竟在万民疯狂的复仇中，落得个尸骨无存、神魂俱灭的下场！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广场渐渐安静下来。复仇的快意过后，是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，以及一丝大仇得报后的空虚。许多人瘫坐在地，掩面而泣。
李炎始终静静地看着这一牵他没有阻止，也没有评论。他知道，这不是他李炎的刑罚，这是那些被张彦泽戕害的无数亡魂与生者，用自己的方式，进行的终极审判与血偿。
“传令，”李炎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将张彦泽首级，以石灰腌渍，遍传河北、河东诸州，示众三日。告知石敬瑭及其麾下——残民害理、助纣为虐者，张彦泽便是榜样！”
“另，将所有查抄自张彦泽及其党羽的不义之财，除部分充作军资外，其余尽数分发给受害百姓，抚恤遗孤。”
“三日后，于洛阳南郊，筑坛祭，誓师北伐！”
“不破晋阳，誓不还军！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山南军将士神色更加肃穆，眼中战意昂扬。百姓们闻之，先是寂静，随即爆发出震的欢呼与支持声。
张彦泽的血，浇灭了部分仇恨的火焰，也点燃了更旺的北伐斗志。
祭旗已毕。
接下来，便是直指晋阳，与那跪着的“儿皇帝”，做最后的了断。
北风卷过广场，带着血腥与灰烬，也带着一股破而后立的决绝气息，吹向遥远的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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