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禄仰大笑,声震四下。
“嫪荀,是非有公议,朝中百官都是饱读诗书的贤达之士,不是你等利欲熏心之徒。我大梁当年遭逢剧变,朝野震荡,百姓困苦。太后这些年推行新政,也是在竭力恢复元气,给下百姓一个太平年。你们起兵叛乱,将下推向水深火热,便是遗臭万年的罪人。朝中贤达便是再糊涂,也不会是非不分。”
他这番话义正词严,字字如铁,借着城头的高风远远传开。
嫪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面无表情地听完,只是做了个手势,身边一名骑兵早已引弓待命。
“嗖!”
一支鸣镝撕裂长空,发出尖锐刺耳的哨音。
鸣镝声未落,后方的军阵便开始动了。
密密麻麻的长矛方阵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,左右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。
通道两侧的士兵挺胸收腹,矛尖朝,纹丝不动,仿佛两道人肉铸成的墙壁。
黄禄皱起眉头,眯眼远眺。
那条空阔的道路尽头,隐约出现了一队人马。
先是几面旗帜,赤底金边,绣着斗大的“赵”字,在风中舒卷如云。
随着那群人马渐近,一名部将失声道:“将军,那……那好像是曹王殿下!”
“对,是曹王!咦,你们看,他边上是不是越王殿下?”
“越王?越王怎会与曹王在一起?”
“后面怎么那么多官员?”
“不错,是朝中的大人们!他们……他们怎会跟随曹王而来?”
城头将士一阵骚动。
北司军的这些将领们都知道,曹王和越王素来不睦。
为了储君之位,两人水火不容。
可此刻,这两位皇子竟然肩并肩出现在同一支队伍里。
这着实让人意外,更让人心惊。
“难道……此番叛乱,是曹王串通南衙?”黄禄喃喃自语:“南衙叛变,是要拥戴曹王夺权?”
曹王与独孤氏的关系,满朝皆知。
独孤陌是曹王的亲舅舅,多年来,独孤陌手握南衙兵权,这本身就是曹王争夺储位的最大底气。
可独孤陌暴毙的消息传出,许多人都以为,曹王没了依仗,很可能就此退出储位之争。
黄禄也清楚,多年以来,曹王虽然与独孤氏走得非常近,但却从不敢直接与南衙军有往来。
毕竟曹王可以与自己舅舅走动,但一位皇子如果与军方直接混在一起,那必然会引起太后更深的忌惮。
太后甚至可以以此为名,直接对曹王进行惩处。
所以黄禄很清楚,南衙卫是独孤陌的兵,却不是曹王的兵。
若独孤陌一死,曹王立马就能掌握南衙卫的兵权,而且南衙卫从将领到士卒都毫无保留地遵从曹王指挥,那就实在是匪夷所思,从情理上来,几乎没有可能。
但此刻,曹王又分明与南衙卫混在一起。
不过,若南衙卫拥戴曹王叛乱,那越王又为何会出现在城下?
黄禄心头一震,瞬间想到,越王很可能是被胁迫。
曹王一身锦衣在身,头戴金丝冠,腰佩白玉带,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白马,气宇轩昂。
他本就继承了独孤氏那边的武门血统,自幼习武,弓马娴熟,身量高大挺拔,样貌俊朗英武,此刻骑着白马被人群簇拥着,当真是威风八面。
而边上那个清瘦秀气的越王,缩在马背上,低着头,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鹌鹑,在气势上远远不如。
身后密密麻麻跟着一群官员,少也有上百人。
他们徒步而行,心翼翼地跟在曹王身后,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,越发衬得曹王赵显威风凛凛、不可一世。
嫪荀早已经翻身下马,快步迎上前去,拱手行礼。
曹王微微点头,然后抬起头,望向城头。
他的目光如刀如剑,缓缓扫过,最终落在黄禄身上。
“黄将军,弃暗投明吧!”
黄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王少卿,讨贼檄文是由你亲自书写,现在就麻烦你当众宣读!”曹王赵显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高高举起,高声道:“南衙北司,都是我大梁禁卫,总要让他们明白,此番到底发生何事。”
太常寺少卿王桧混在人群中间,正缩着脖子、弯着腰,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。
冷不丁听到赵显点自己的名,登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。
王氏作为大梁五姓之一,能够从太祖开国延续至今、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,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忠贞不渝,而是家族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。
左右逢源,不轻易站队,永远给自己留足后路。
在这座神都城里,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因为押错了宝而灰飞烟灭,多少自诩忠烈的名门望族一朝站错队便万劫不复。
王氏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,在每一次权力更迭的漩涡中都能全身而退。
可今次事变,曹王却根本不讲那一套。
他直接逼着王桧写下了那篇讨伐太后的檄文。
王桧代表的是整个王氏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决定,都关乎王氏一族的生死存亡。
可面对曹王手中明晃晃的利刃,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按照曹王的意思,亲笔写下讨伐太后的檄文后,王桧心中本就是胆战心惊,此刻曹王竟然下令他当众宣读檄文,更是让他魂飞魄散。
他很清楚,一旦自己宣读檄文,便再也没有退路。
王氏一族就彻底与窦氏成仇,必须死心塌地抱着曹王的大腿。
曹王此番叛乱成功,王氏还能苟延残喘,可是一旦失败,以太后的心狠手辣,王氏肯定是连一条狗也活不下。
“殿下,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王桧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没等王桧完,赵显的眼神便变了,寒光刺目。
王桧浑身一颤,再也不敢多半个字,双手接过那卷绢帛,展开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。
檄文的内容,无非就是指责太后篡权乱政,在朝中排除异己,设监察院残害忠良,任人唯亲、培植党羽。
窦氏自然是助纣为虐的爪牙。
王桧机械般宣读檄文。
但除了王桧周围能勉强听清几个字,再远一些,便是隔了十来步的军士也都听得模模糊糊。
至于城头上那些守军,那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。
曹王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王少卿。”曹王的声音冰冷:“你是念给谁听?你是否还在同情奸党?”
王桧无奈道:“殿下明鉴,下官……下官只是一介文弱,身子骨一向不好,中气不足。这……这声音就只有这么大,还请殿下体谅,换一个中气足的来宣读。”
“哦?”
“殿下!”王桧几乎是在哀求,“下官……下官连这份檄文都已经写了,岂会还有什么同情奸党之心?下官只是……只是实在不适合宣读啊!”
曹王脸上的寒意稍霁。
这王桧是什么货色,他比谁都清楚。
身为太常寺少卿,名义上掌管礼仪祭祀,实际上王桧就是一介纨绔,走鹰斗狗、吃喝嫖赌是把好手,泡在酒池肉林里几十年,又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,身子早就被掏空了。
别当众宣读檄文,就是让他骑马上城,怕是走不了几步就要喘不上气。
“也罢。”曹王略一沉吟,从王桧手中夺过那卷绢帛,转身递向嫪荀,“廖将军,那就有劳你了!”
嫪荀二话不,伸手接过檄文。
他既然已经带兵兵临城下,那就是有进无退,成败在此一举,还有什么好怕的?
他大步走到军阵最前方,面朝城头,腹中气息翻涌,随即张口宣读。
他声音洪亮如钟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头。
“太后窦氏,性非和顺,地实寒微……谋害忠良……包藏祸心,窃据朝堂……幽禁子,隔绝内外……擅权乱政……”
檄文内容一字字砸在城头守军的心上。
等嫪荀念完最后一个字,城上城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“曹王。”黄禄居高临下,冷冷开口:“这道檄文,是你的意思?”
“且不檄文内容一派胡言,你是太后的亲孙子,现在竟然如此污蔑、指责自己的祖母,慈大不孝行径,耸人听闻。仅凭一份杜撰的胡言乱语污蔑太后,便要将矛头指向自己的祖母,赵显,你不忠不孝,遗臭万年!”
曹王赵显的脸上闪过怒意,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,他深吸一口气:“黄……黄将军,你这篇檄文是胡袄,那你不妨问问本王身后的百官。是了,越王也在此处。这篇檄文,乃是我们一起商议起草,大家一致认同,并无异议。檄文之上,有各部诸司官员的签名手印,岂是你一言就能废之的?”
他回过头,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官员,“诸位大人,你们,是不是这样?”
身后众臣互相看了看,都是点头。
“黄将军,下是赵家的下,圣上当年龙体欠安,太后暂行协助理政,我们自然是无话可。”一名官员上前两步,冲着城头高声喊道:“可是这都已经十年了,圣上龙体早已经康复,也早就可以颁行政令,太后却始终把持朝政,没有还政于子,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。我等是赵家子的忠臣,太后篡权乱政,幽禁子,我等身为臣子,岂能坐视不顾,任由太后篡夺下?”
“无二日民无二主,我大梁只有圣上一位子。”工部郎中孙元度是铁杆曹王党,不甘人后,也是立刻大喊道:“政令不出二门,这些年,圣上颁布的政令,屡屡被太后所废,这还不能证明其野心勃勃弄?黄将军,如今满朝文武,包括越王殿下,都要为恢复赵氏下尽一份力,你若不顺应道,还要助纣为虐,那便是遗臭万年,人让而诛之的逆贼了!”
黄禄怒极反笑,“满朝清流,竟都是贪生怕死之徒。赵显,齐相何在?他是百官之首,他为何不出来话?”
赵显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两下。
“你们若都觉得太后应该还政于子,就该联名上书,就该堂堂正正地以忠义之道劝谏太后归政!”黄禄按住腰间战刀的刀柄,目光冷厉如刀,“可是你们领兵围城,这不是兵谏,这是谋反!”
“本将职责所在,奉命守卫皇城。没有太后的旨意,除非本将死在这里,否则叛军休想有一兵一卒踏进这道门!”
赵显开口道:“黄将军,你忠于职守,本王很钦佩。本王也不想禁军刀兵相见,只是要助父皇拿回子之权。如果太后能够还印,颁布罪己诏,走出皇城,这一场干戈便会烟消云散。窦氏一族祖籍在江南衢州,她可以带着窦氏一族远离神都,返回衢州。本王和群臣也会奏请父皇,赐予更多的封地,为太后在衢州修建行宫,让她在衢州颐养年.....!”
“不错,当年范氏一族不也是激流勇退,返回颍川了吗?”孙元度大声道:“窦氏一族虽然助纣为虐,荼毒忠良,犯下诸多大罪。但子宽仁,群臣奏请,圣上自然会网开一面,给太后和窦氏一族一条生路。”
“请太后颁布罪己诏,出城!”赵显声音低沉,却气息十足,远远传开:“如此,神都可免于战火,禁军将士也不用同室操戈。”
他话音一落,身后立刻有不少官员齐声高喊。
那声音起初稀稀拉拉,但在孙元度等曹王党官员的带动下,越来越整齐,越来越响亮,最终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。
“请太后颁布罪己诏,出城!”
“请太后颁布罪己诏,出城!”
“请太后颁布罪己诏,出城!”
一开始只是官员们齐声高喊,很快,城下的卫军将士们也都高举手中大刀长矛,齐声呐喊。
近万人齐声高喊,声浪震。
曹王赵显瞥了身侧越王一眼,见越王低着头,骑在马背上身子蜷缩,嘴角顿时显出不屑之色,微侧身,嘲讽道:“赵贞,就你这副样子,有什么资格争夺储君之位?你想做我的对手,差之千里,根本不够格!”
赵贞脑袋埋得更低。
“殿下.....!”震的声浪之中,边上忽然有人叫道:“殿下你看城头,那......!”
曹王赵显听到声音,目光从赵贞身上移开,抬头望向城头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,身体剧震,本来还得意的表情瞬间阴云密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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