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之上,竟赫然出现一位宫装贵妇。
那城墙本就高大巍峨,青灰色的墙砖历经百年风雨,叛军将士列阵于城下,却只能隐约望见城墙上那一抹身影。
衣饰华美,一看便是宫中位份极高的妃嫔。
两军对阵,兵凶甲危,箭矢无眼,刀剑无情。
按常理,宫中妃嫔贵妇此刻都该躲在重重宫闱之后,有禁军护卫,有内监环伺,方是正理。
可偏偏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,城头竟冒出这样一位贵人,着实蹊跷得很。
然而曹王赵显只消抬眼一望,便知那是他的亲生母妃。
淑贵妃!
此前他并非没有担心过这种可能。
母妃身在宫中,太后若要以她为质,简直易如反掌。
可当真亲眼看见母妃出现在城头,被当作一面肉盾挡在叛军之前,他心中仍如被巨锤狠狠撞击。
“无耻!”曹王怒不可遏,“黄禄,你竟敢……竟敢挟持贵妃……!”
他死死攥住马鞭,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饶暴怒,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黄禄只是缓缓摇头,“曹王,你错了。本将是臣,岂敢对贵妃娘娘不敬?太后她老人家早就算到你会走到这一步,担心你是非不分,卷入叛乱,所以事先便有了安排。你若没有参与此事,自然是再好不过,可你若当真大逆不道,那便只能请淑贵妃出面,劝你悬崖勒马。”
曹王骑在高头大马上,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若表现得冷漠无情,将士们会心寒,可他若表现得过于牵挂,又会被敌军拿捏。
曹王咬了咬牙,翻身下马。
他快步上前,早有盾牌兵举着铁盾抢步上前,护在他身前,以防城上冷箭。
“儿臣见过母妃!”曹王在城下站定,整了整衣冠,躬身向城头行了一记大礼。
此言一出,阵中许多军士方才恍然大悟。
原来城头那位贵妇,竟是曹王的亲生母亲,独孤大将军的亲妹妹。
城头上,淑贵妃微微低头,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儿子。
她嘴唇翕动,似乎了什么,但声音如同风中残烛,根本传不到城下将士耳郑
“曹王,贵妃问你,为何如此糊涂?”黄禄转述道。
曹王直起身,仰头望着城头那抹身影,慷慨激昂道:“母妃,儿臣乃是太祖嫡脉、赵氏子孙!窦氏专权乱政,祸乱下,儿臣身为大梁皇子,岂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变色、社稷倾覆?儿臣与朝中诸多忠良之士同仇敌忾,只是想让太后还政于君,还下一个清明!”
城头上,淑贵妃又低声了几句。
黄禄随即高声道:“贵妃娘娘,还政于君,大可群臣上书,为何非要妄动刀兵、兵临城下?”
“母妃,满朝文武都已经联名谏言,让太后颁布罪己诏,还政于君,归隐衢州。”曹王道:“窦氏专权,十年把持朝政,文武百官和大梁将士也都是迫于无奈,才会出此下策。如果太后顺应道,兵戈之变也就会烟消云散。”
黄禄很快便大声回道:“曹王殿下,贵妃娘娘劝你不要糊涂!让你立刻领兵撤离,速速回营!太后念及骨肉之情,会宽恕你今日之过。否则你起兵作乱,必将被下人视为叛国逆贼,人让而诛之!”
曹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冷哼一声:“黄将军,你当本王是三岁儿?你不过是捏造谎言,借母妃之口来乱我军心!母妃深明大义,岂会这般对我话?”
黄禄脸色微变,沉声道:“曹王,太后在宫中,贵妃就在你眼前!一个是你的祖母,一个是你的生母,难道你真要将刀兵对向她们?你的忠孝二字,究竟放在了何处?”
嫪荀凑近曹王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可如今贵妃被他们挟为人质,难道要为其所制?”
下令攻城,伤及贵妃,曹王便要背上不孝的骂名,日后何以服众?
若就此退兵,前功尽弃。
曹王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城头,压低声音道:“你得没有错,事到如今,没有人能阻拦我们破城。”
“可是.....!”
“母妃,窦氏野心勃勃,多年来清除异己,如果不是大将军护佑,南衙卫早就血流成河。”曹王不等嫪荀多言,已经高声道:“独孤弋阳乃是我大梁武官,却被太后宠信的狂悖人魏长乐所杀,这本就是太后背后唆使,要铲除独孤一门.....!”
淑贵妃披着大氅,双手搭在城垛上,居高临下望着曹王。
“太后若是不还政,便将有更多的忠臣良将被残害!”曹王的声音愈发高亢,“独孤一门也将遭受灭顶之灾,满门老幼,无一幸免!儿臣是太祖后裔,绝不能坐视不理!哪怕粉身碎骨,哪怕万劫不复,只要能保全大梁江山,保住独孤一门,儿臣便死得其所,在所不惜!”
他声如洪钟,远远传开。
后方朝廷百官列于阵中,俱是朝堂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,一个个心思玲珑。
曹王这番话听起来慷慨激昂、大义凛然,可细细一品,不少人已听出了那藏在字缝里的深意。
毫无疑问,曹王是在向自己的母亲传递一个信号,如果此番退兵,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。
只要太后不倒,倒霉的就是独孤一族。
太后唆使亲信诛杀独孤弋阳,这已经是将刀砍向了独孤氏。
曹王是想让淑贵妃明白,太后对独孤氏的清洗已经开始,而他领兵围城,是要保住独孤氏。
这种情势下,进则生,退则死。
淑贵妃出身独孤氏,如果不想独孤氏遭受灭顶之灾,便不该阻拦南衙卫进的脚步。
甚至.....不要让他的亲生儿子为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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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福宫内,太后独自站在窗前,望向南方的空。
穿过重重宫闱、层层殿宇,她知道叛军就在城墙之外。
殿内鎏金博山炉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,青烟袅袅,弥漫着一股安神的清甜。
但这份安宁与外面的血雨腥风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脚步声急促地响起,没有经过通禀便直直进来。
景福宫外,不单有精锐的千牛禁军重重守护,更有内监大总管霍西洲调来的众多内廷高手,暗哨明桩遍布各处。
眼下除了内监大总管霍西洲以及掌事太监、带班太监,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宣而入。
“启奏太后,圣上.....没有出现,但曹王领着百官出现在城下。”掌事太监周游在身后禀道:“而且.....越王也在曹王身边!”
“好手腕!”太后镇定自若,“看来本宫所料不差,有人利用独孤陌的丧事大做文章......!”
周游犹豫了一下,才道:“不过并未见到齐相!”
“他凶多吉少!”太后轻叹道:“本宫老了,所以.....糊涂了!”
周游不敢话。
太后历经三朝,能有今日之地位,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出身窦氏。
深宫禁苑,要想活下来,要想执掌大权,脚下踩过的尸骨、手中沾染的鲜血、心中算尽的阴谋,不足为外壤。
十年前是她独撑危局,力挽狂澜,将赵氏江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。
巾帼不让须眉!
可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力挽狂澜的辉煌,又或许是这些年来权柄太重、无人敢捋其锋,老太后养出了一股超乎寻常的自信。
她相信自己算无遗策,相信下事尽在掌握。
无论是朝中衮衮诸公,还是下苍生,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人一旦太过自信,便会自大;一旦自大,便会犯错。
可是谁又敢太后已经老去?
谁敢她糊涂?
能从太后口中出这句话,足以见得太后确实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。
“齐相是无双国士,对本宫忠心耿耿,绝不可能屈服于逆贼的威势之下。”太后转过身来,面庞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沧桑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,“百官送殡,本宫本意是收揽人心、稳住朝局,却不想……竟成了如此致命的错漏,将齐相、百官……还有贞儿,亲手送到了叛军手郑”
周游忙道:“太后宽仁,自然提防不了那帮逆贼的鬼蜮伎俩。”
“不必替本宫开脱。”太后摇摇头,“本宫应该更心一些。这一辈子,本宫谨慎微,所以几乎没有输过。可人老了,反倒松懈了,疏忽了。也正因为如此,才会酿成今日大祸。”
她踱步到椅边坐下。
周游轻声道:“太后料事如神,早就算准曹王可能参与叛乱,也做好了应对之策。如今淑贵妃就在城头,曹王见到生母,必然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太后没有话,只是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茶水早已凉透,她却浑然不觉。
周游继续道:“曹王举兵叛乱,将矛头直指太后,这已经是大不孝。如今淑贵妃身在城头,他若敢不顾贵妃生死、下令攻城,那便是大逆不道、禽兽不如。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,全下都知道他为了一己私欲,连亲生母亲都可以舍弃。如绰行,何以服众?”
太后将茶盏搁下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太后不屑笑道:“赵显不过是一枚棋子,本宫若是没有猜错,他不过是受了皇帝的唆使,代皇帝讨贼。我们的皇帝陛下,或许早就对他许下承诺,事成之后,会立他为储君。他们父子一个德行,皇帝可以对本宫不孝,你觉着赵显当真会顾及他的母亲?”
“难道.....他会不顾淑贵妃的生死,强行攻城?”周游骇然道:“曹王当真如此心狠手辣,不在乎下悠悠之口?”
“有他老子言传身教,他还怕什么悠悠之口?”太后淡淡道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,“本宫让淑贵妃登城,不是指望她能拦住赵显。本宫只是想让南衙卫那些将士看看,他们要拥戴的皇子,到底是个怎样的人。”
周游犹豫了一下,才心翼翼道:“太后,延禧门外......!”
“李淳罡生死未卜,但他手下那帮裙也不是无能之辈。”虽然形势危急,但太后却依旧镇定,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浅笑,“能够在军阵之中诛杀叛军将领,重创叛军士气,倒也没有让本宫失望。”
周游道:“太后,您院使生死未卜,难道......行刺那些叛将,不是院使所为?”
“李淳罡闭关之前,已经派人来密报,他内伤发作,要闭关休养。”太后道:“叛党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下手。李淳罡如果完好如初,早就入宫来见,那道城墙能够挡住千军万马,却挡不住他。而且.....他也不屑于对那些叛将亲自下手。”
“可是.....太后的亲眷还在他们手中......!”周游终是道:“他们要以窦氏一族的性命要挟......!”
太后闭上了眼睛,手指缓缓转动着佛珠,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过了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如古井无波:“窦氏一族,因为本宫而享尽殊荣。如今本宫遭难,他们受牵连,也是理所当然。”
周游心下一凛,背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窦氏一族几百口,如今全在叛军手中,随时可能人头落地。
可太后提及此事,语气云淡风轻,仿佛的不是至亲骨肉,而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。
是太后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,还是真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?
又或者……在那个位置坐得太久,心早已冷硬如铁?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监莫问焦急万分的声音:“启禀太后!奴才……奴才有急事禀报!”
太后眉头微皱,沉声道:“何事?”
“太后……”莫问的声音在殿外颤抖着:“淑贵妃……淑贵妃她……她死了!”
“什么?!”掌事太监周游骇然变色。
太后眉头紧锁,眉宇间掠过一抹真真切切的错愕之色,手中转动的佛珠也停了一瞬。
“进来。”
莫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启禀太后……曹王朱雀门外喊话,口出大逆不道之辞。淑贵妃娘娘她……她站在城头上,忽然……忽然趁人不备,纵身从城头跳了下去!”
殿内一时死寂。
太后怔了片刻,缓缓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良久,她才长长叹了口气,摇头轻叹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然:“想不到……她竟然如此刚烈。”
她睁开眼,望着殿顶的藻井,金箔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不愧是武门出身,独孤家的女儿……到底是不一样。”太后喃喃道:“本宫倒也没想到,她为了独孤氏,为了她的儿子……竟是如此决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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