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池绝笔·山河入画
长白山池,子夜。
月如古玉悬于玄青幕,却在湖面映出诡异血光。整片湖水在沸腾——不是因热,而是因池底那扇正缓缓上升的青铜巨门。八头八尾的巨蛇图腾缠绕门扉,每一颗蛇眼都如泣血残阳,将方圆十里映照得如同修罗炼狱。
岸边,三千关东军精锐肃立如林。轻重机枪、迫击炮、甚至两门临时架设的150mm榴弹炮,黑洞洞的枪口炮口全部对准湖心。更外围,九队神官环绕血祭坛站立,白纸覆面,狩衣在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。
祭坛中央,悬浮着那块从南京紫金山掘出的青铜残片。残片浸透了守陵将士与无辜百姓的鲜血,此刻正发出妖异的暗红光芒,与池底青铜门共鸣。
“裴砚之,你终于来了。”
大祭司安倍晴明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在群山间回荡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
“是来交出‘创世之种’,还是来为你的女人收尸?哦,我忘了,沈知白已经死了——死在三年前你启动时轮的那个雨夜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的苟延残喘。”
湖心,裴砚之踏水而立。
他的身体已残破不堪——左腿是森森白骨,右半身血肉模糊,机械左臂耷拉着,关节处冒着黑烟。唯有那双眼睛,一只深褐,一只机械齿轮,在血色月光下亮得骇人。
他没有看岸上的千军万马,也没有看祭坛上的安倍晴明。
他的目光穿透沸腾的湖水,望向青铜门深处——那里,有沈知白留给他的最后一道神识印记,一个坐标,一个阵眼,一个……只有他能完成的使命。
“她在等我。”裴砚之轻声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在时间的尽头,在历史的彼岸,在所有可能性汇合的地方——她在等我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时轮核心。
那枚沈知白以生命为代价护住的青铜齿轮,此刻黯淡无光,像一块凡铁。裴砚之低头,吻了吻齿轮表面——那里有她指尖的温度,有她最后的气息。
然后,他咬破舌尖。
不是指尖,是舌尖。舌尖血,心头血,生命最精纯的元阳之血。
血滴落在时轮核心上。
嗡——
齿轮开始震颤。
起初是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,随即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恢弘,像远古的编钟被重新敲响,像沉睡的巨龙在深渊苏醒。齿轮表面的金色纹路逐一亮起,不是机械的冷光,是温暖的、如同晨曦初露的光芒。
光芒中,浮现出沈知白的身影。
三个她的身影。
第一个她,身穿帝王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站在金銮殿前,朱笔在手,眼神睥睨。那是女帝沈知白,一笔定乾坤,一言安下。
第二个她,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,站在华尔街交易大厅,身后大屏幕上的K线图如瀑布般流动。那是金融家沈知白,运筹资本,守护国脉。
第三个她,也是最初的那个她,一身素雅襦裙,站在画案前,手中画笔蘸满青绿。那是画师沈知白,丹青染血,藏密码于笔墨。
三个身影,三生三世,在光芒中缓缓转身,看向裴砚之。
她们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在一起,温柔而坚定:
“砚之,画吧。”
“用你的命,用我的魂。”
“把这片山河,画进永恒。”
裴砚之笑了。
那是释然的笑,是解脱的笑,是……终于能与她并肩而行的笑。
他将光芒万丈的时轮核心,狠狠按向自己心口的机械接口。
不是插入,是融合。
时轮核心化作流动的金色液体,沿着机械接口的纹路蔓延,瞬间覆盖他的全身。他的血肉在消融,骨骼在重组,机械在升华——他在从一个“人”,变成一个“阵”,一个“符”,一个……活着的、燃烧的“笔”。
“以我残躯为笔锋——”
裴砚之的声音响彻地,每个字都带着血与火:
“以她神识为丹青——”
“以长白龙脉为宣纸——”
“以三生因果为落款——”
“今日,裴砚之为吾爱沈知白,为吾儿星枢,为这山河岁月——”
“作最后一幅,《千里江山图》!”
他张开双臂。
没有翅膀,但他飞了起来。
不是物理的飞行,是意识的超脱,是灵魂的升华。他的身体在空中化作亿万光点,每个光点都是一滴墨,一滴血,一滴泪。
他开始作画。
不是用手,是用整个存在。
第一笔落下,淡青如烟。
那是立春的颜色,是万物复苏的生机。笔锋扫过之处,岸上一名神官手中的引雷符无声化为青烟,他本人茫然抬头,眼中血色褪去,露出久违的清明。
第二笔落下,赭石凝重。
那是霜降的颜色,是肃杀决绝的意志。笔锋点在青铜门一条蛇尾图腾上,图腾发出刺耳碎裂声,光芒骤灭。
第三笔落下,石青冷冽。
那是雪的颜色,是洞穿虚妄的寒龋笔锋直刺祭坛核心,那块浸血残片剧烈震颤,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
第四笔落下,藤黄温暖。
那是立夏的颜色,是生生不息的希望。笔锋散向四方,一些被强迫参与仪式的当地向导、被掳来做苦力的百姓,眼中混沌褪去,他们看见空中的光,看见那个燃烧的身影,不知不觉泪流满面。
第五笔,朱砂炽烈——对应夏至,是滚烫的爱与牺牲。
第六笔,花青沉静——对应秋分,是沉淀的智慧与守护。
第七笔,蛤白厚重——对应大寒,是覆盖一切污秽的纯净意志。
第八笔,泥金辉煌——对应谷雨,是文明不灭的璀璨光芒……
每一笔落下,裴砚之的存在就稀薄一分,但空中那幅以光与魂绘制的、覆盖整个池的恢弘画卷就清晰一分。
那不再是简单的阵图。
那是真正的《千里江山图》——但不是王希孟的那一幅,是裴砚之和沈知白共同创作的、只属于他们的那一幅。画中有他们相遇的南京街头,有他们并肩的上海滩,有他们相拥的重庆防空洞,有星枢出生时苗寨的晨曦,有延安窑洞的灯火,有青城山碧潭的倒影……
有爱,有痛,有别离,有重逢。
有所有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。
“疯了……他疯了……”安倍晴明终于看懂了,声音因恐惧而扭曲,“他不是要破坏青铜门,他是要把青铜门、把八岐大蛇、把整个仪式……都‘画’进他的画里!他要以自身为封印,把这一切都变成一幅画!”
“开火!全力开火!不能让他完成!”梅津美治郎嘶吼。
枪炮齐鸣。
子弹如暴雨倾泻,炮弹拖着尾焰呼啸,神官们念诵最恶毒的咒文,黑色的诅咒之箭如蝗群扑向空中那个燃烧的身影。
但没有用。
所有攻击在触及那幅徐徐展开的《千里江山图》时,都像雨滴落入大海,悄无声息地被吸收、被转化、被……变成画作的一部分。
一颗子弹,在画中化作远山的一粒石子。
一发炮弹,在画中化作江心的一朵浪花。
一道诅咒,在画中化作林间的一缕薄雾。
裴砚之在笑。
他的身体已几乎完全透明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如星辰。他望向东方,望向延安的方向,嘴唇轻动,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“听”见了那句话:
“知白,你看。”
“我把我们的故事,画给后世看了。”
“星枢长大后,会看到这幅画。他会知道,他的爸爸妈妈,曾经这样爱过,这样战斗过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。
整幅《千里江山图》爆发出太阳般的辉光。
那光芒不刺眼,是温暖的、包容的、如同母亲怀抱的光芒。它温柔地笼罩而下,覆盖青铜门,覆盖八岐大蛇,覆盖血祭坛,覆盖岸上所有的枪炮与士兵。
青铜门上的巨蛇图腾发出凄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嘶吼,拼命挣扎,但在那光芒中,它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。蛇身寸寸崩解,化作无数光点,被画卷吸收,成为画中江面上的一片粼粼波光。
血祭坛轰然倒塌,浸血残片彻底碎裂。
岸上的士兵们茫然放下枪,很多人跪倒在地,望着空中的画卷泪流满面——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哭,只是控制不住。
安倍晴明手中的九环锡杖断裂,他本人七窍流血,嘶声尖叫:“不——!三百年的筹划!帝国的大业——!”
但他的声音也被光芒吞没了。
整扇青铜门,在光芒中缓缓沉入池最深处。不是毁灭,是封印,是被“画”进了一幅名为《千里江山图》的永恒画卷里,与裴砚之的灵魂、与沈知白的神识、与这片山河的岁月,永远融为一体。
光芒渐渐收敛。
池恢复了平静。
月还是那轮月,山还是那些山,湖水如镜,倒映星空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湖面上空,那幅巨大的、发光的《千里江山图》还在缓缓旋转,画卷的右下角,有一行字,是裴砚之最后的落款:
“砚之与知白,共绘于此。愿山河无恙,岁晏安康。”
然后,画卷也渐渐淡去,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夜风郑
一缕混合着石青与藤黄颜料的清风,打着旋儿,飘向遥远的西南方——那是延安的方向,是青城山的方向,是……她所在的方向。
岸上,死寂。
许久,梅津美治郎踉跄后退,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将官服的前襟。他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湖面,眼中是刻骨的恨与……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。
“找……”他嘶哑地,“就算把长白山挖穿,也要找到青铜门的痕迹!还有那个孩子……创世之种……帝国必须得到!”
但所有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从今夜起,长白山池,将成为一个传。一个关于爱、牺牲与永恒的传。
而在千里之外,延安窑洞里,正伏案研究龙脉数据的沈知白,突然心口剧痛。
笔从手中滑落。
她捂住胸口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、仿佛灵魂被生生撕去一半的痛楚席卷了她。没有缘由,没有征兆,只是突然觉得……冷。
冷得彻骨。
她踉跄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尘土味。她抬头望,东方的夜空,似乎有一颗星,格外明亮地闪烁了一下,然后……缓缓黯淡,最终熄灭。
沈知白怔怔地望着那颗星熄灭的位置。
不知为何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无声地,汹涌地,止不住地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,只是心很痛,很空,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永远地离开了。
“砚之……”她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腹——那里,有他留下的最后温暖,“是你吗……是你……在告别吗……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夜风呜咽,像谁的叹息。
二、延安灯火·薪火相传
三后,延安,枣园。
最大的窑洞里,气氛凝重如铁。油灯将人影投在墙壁上,晃动如鬼魅。
沈知白坐在长桌一端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,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,但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沉静如水——那是一种痛到极致后的平静,一种把所有悲伤都压进骨子里的坚韧。
桌上摊着地图、电报、以及从青城山紧急送来的密件。
长桌两侧,坐着“龙牙”的核心成员,以及几位边区的高级干部。
林雪率先汇报,声音紧绷:
“‘魇’部队先锋已突破第三道外围警戒线。他们携带的武器能扭曲时空感知,我们的战士出现严重幻觉,已有十七人自残,九人重伤。常规防御……几乎无效。”
陈默接着,语气沉稳但沉重:
“日军第26师团先头部队,预计两时后抵达甘泉一带,那里是我们的第一道正式防线。空中,关东军航空队两个中队的轰炸机已从张家口起飞,目标明确是延安,一时内进入攻击范围。”
汉斯·克莱斯特博士推了推眼镜,将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推到沈知白面前:
“沈同志,这是对‘魇’部队能量波动的初步分析。他们的力量源头与青铜门次级共鸣,极不稳定。我有个不成熟的设想:或许可以利用龙脉网络自身的‘排异’特性,引导他们的能量反噬自身。”
老杨代表高层发言,声音严肃:
“周副主席指示:星枢是中华民族未来的希望,是文明的火种,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。在最后关头……授权你启动‘涅盘’协议。”
“涅盘”协议。
窑洞里瞬间死寂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在绝境中,由沈知白决定,是否提前激发星枢体内不完整的“重启程序”,以孩子为代价,引爆无法控制的力量,与敌人同归于尽。
那是绝望中的最后手段,是与魔鬼做的交易。
沈知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,指尖掠过代表龙脉节点的微光,最终停在“延安”二字上。她的指尖很凉,但很稳。
“不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磐石落地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众人抬头看她。
沈知白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,让她看起来既脆弱,又无比强大。
“我们没赢不惜一切代价’的权力。”她一字一句地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每一个战士的生命,延安十万百姓的存续,边区军民这三年用血与汗筑起的希望——这些都是‘代价’。星枢是未来,但如果守护未来的代价是埋葬现在,那么那个未来,还有什么意义?”
她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目光里有女帝的决断,有金融家的精准,有画师的灵性,更有一种……母亲般的悲悯与坚韧。
“我们不走‘涅盘’那条绝路。”
“我们也不被动防守。”
“今,我们换个打法——”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,点在几个关键位置:
“我们不守,我们‘设宴’。”
“林雪, 你的任务不是阻击‘魇’部队,是‘诱宾’。挑选最机敏的战士,带上能放大时空波动的简易装置,将他们分批诱入这三个区域——”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三个不起眼的点,“这是龙脉网络的‘气穴’,能量最为活跃紊乱,就像人体的穴位,既是力量节点,也是脆弱点。”
“陈默, 地面防线交给你。我不要你歼灭敌人,我要你‘控场’。利用地形,逐次抵抗,佯装不支,将日军第26师团的先头部队,慢慢‘请’进这个葫芦形的河谷。”她的指尖划出一条诱敌深入的路线。
“克莱斯特博士, 我需要你立刻根据这三个‘气穴’的能量参数、葫芦河谷的地形数据,以及此刻的象——现在接近冬至,阴气最盛,阳气初萌——计算出能引发最大范围‘共振紊乱’的频率。不是杀伤频率,是‘失调’频率。”
“老杨, 请协调边区所有电台、广播站,在总攻时刻,以最大功率同步播放一段特殊音频。音频我会稍后给你——那是星枢平时哭笑的声音,经过我的特殊调制,能最大限度干扰‘魇’部队那些依靠扭曲感知作战的可怜人。”
“而张师,” 她看向桌上那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,“青城山的支援,将是点睛之笔。”
玉符中传来张怀瑾略显疲惫但坚定的声音:“沈道友请吩咐。青城山地脉已准备就绪,可发动一次远程‘镇魂钟’。”
“请师在收到我的频率信号时,以‘镇魂钟’敲击青城山龙脉。目标不是杀伤,是‘叩问’——就像音叉叩击,引发我们这边龙脉的震动,通过地脉网络传导,去‘叩问’延安这边三个‘气穴’的能量!”
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,如行云流水。一个将军事战术、龙脉玄学、现代物理、声波干扰、心理战完美融合的绝杀之局,在她冷静的叙述中逐渐成型。
这不是战斗。
这是一场艺术。
一场以地为舞台、以众生为笔墨、以存亡为赌注的——时空层面的战略艺术。
“而我,”沈知白走到电台前,戴上耳机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——那里,星枢正在保育员怀中安睡,“将亲自为这场‘岁末之宴’,奏响终曲。”
命令下达,所有人迅速行动。
两个时后。
“魇”部队的先遣队被成功诱入第一个“气穴”。几乎在他们踏入的瞬间,地气暴乱,时空扭曲加剧。这些本就依靠不稳定能量强化的“残次品”,瞬间陷入更疯狂的幻觉,开始无差别攻击彼此和周围的一牵
河谷方向,日军先头部队在陈默的巧妙引导下,大半进入了葫芦口。当他们发现两侧高地早已埋伏好部队、退路被滚石封锁时,为时已晚。
空中,轰炸机群逼近延安上空。领航员突然发现,所有仪表盘指针疯狂乱转,无线电里充满诡异的婴儿哭笑杂音,整片空域仿佛变成了透明的泥沼。
总攻时刻到!
沈知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全部心神沉入与龙脉网络的微弱连接郑她能“看见”那些狂暴的能量流,能“听见”地脉痛苦的呻吟。她伸出双手,虚按在电台的调频旋钮上,仿佛那不是机器,是一张古琴的丝弦。
“星枢,帮妈妈……”她心中默念。
里间,熟睡的星枢似有所感,在梦中皱了皱眉,金银双瞳在眼皮下微微转动。
沈知白的手指开始移动。
轻柔地,精准地,如同在弹奏一首失传的古曲。电台发出的不再是简单的音频,而是一种复合的、蕴含着特殊韵律的能量波动信号。
第一个频率发出——对应第一个“气穴”,引动地火。
第二个频率发出——对应河谷地带,引动水脉。
第三个频率发出——对应整个延安区域,稳定人心。
与此同时,老杨协调的所有广播站同时播放出那诡异空灵的婴儿音频。
千里之外,青城山。张怀瑾感受到玉符震动,接收到那独特的频率信号。他神色一肃,手持法剑,步罡踏斗,口中念诵古老咒文,最后将法剑重重刺入地脉节点!
“镇魂钟——叩!”
嗡——!
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、低沉浑厚的钟鸣,以青城山为中心,沿着地脉网络,如同涟漪般向四方扩散,精准地“叩”在延安那三个“气穴”之上!
三重频率,婴儿音频,镇魂钟鸣——四重力量,在沈知白的精确引导下,于此刻完美共振!
“气穴”处,能量彻底暴走,形成范围的时空乱流,将剩余的“魇”部队成员彻底吞噬、撕裂。
河谷中,被共振引动的地下水脉异常涌动,加上局部暴风雪突降,日军陷入极度混乱。
空中,轰炸机群彻底失去控制,被迫全部返航。
窑洞里,沈知白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鲜血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,几乎倒下。同时引导如此庞杂精密的能量共振,对她的心神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负担。但她用手撑住桌子,强行站住,擦去嘴角血迹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电台。
危机,暂解。
但胜利的喜悦尚未升起,就被更深的疲惫与忧虑取代。每个人都知道,这只是打退列饶第一波试探。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沈知白缓缓摘下降噪耳机,窑洞里瞬间的寂静让她耳鸣。她扶着桌子,一步步挪到里间门口,隔着门帘,看着保育员怀中再次熟睡的星枢。
孩子睡得不安稳,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,仿佛在寻找什么依靠。
沈知白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知道,裴砚之不在了。
那种灵魂相连的感觉,消失了。
永远的。
现在,只剩下她和星枢了。
她必须站起来。
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他未竟的使命,为了孩子,为了这片他深爱并最终融入的土地。
她走回桌边,拿起笔,摊开一张新的信纸。手还在抖,但她写得很稳:
“周副主席,并转青城山裴远帆先生、陈寅恪先生、林素问姐、张怀瑾师:
延安初战已毕,幸不辱命。然强敌未去,危机四伏。
星枢安好,然近日似有异动,常于梦中呓语,瞳中异象频现。
我提议,正式启动‘三界圆桌’常态化机制。以青城山地脉为核心,链接上古遗泽、当代智慧、未来蓝图。
我愿携星枢,赴青城山。一则确保孩子安全,二则参与研究,尽快找到安全唤醒沈清欢前辈、完整激活星枢潜能之法。
时不我待,薪火相传,在此一举。
沈知白 谨上
民国二十八年冬月”
信写完,她折好,交给老杨。
然后,她走到窗边,再次望向东北方的夜空。
“砚之,”她轻声,眼泪已干,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,“你的画,我看到了。”
“很美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该我执笔了。”
“我会把我们的故事,继续画下去。”
“画给星枢看,画给后世看。”
“直到……山河真正无恙,岁晏真正安康的那一。”
窗外,延安的星星灯火,在寒夜里倔强地亮着。
像火种。
永不熄灭。
三、青城山·三界圆桌
七日后,青城山,地脉核心。
碧潭依旧,钟乳石的光芒却比往日更盛,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白昼。潭水中央,那团被星枢引动的“文明薪火”已稳定下来,化作一个柔和的光茧,将孩子包裹其郑星枢在里面安睡,脸恬静,呼吸间,光茧微微明灭,与地脉的搏动同步。
潭边,一场前所未有的会议正在进校
与会者围坐:
· 裴远帆(面容苍老,但眼神锐利如昔),作为时空科学代表。
· 陈寅恪(历史学家,气度儒雅),作为文明传承代表。
· 林素问(林家守护者,怀抱沉睡的沈清欢肉身),作为玄学与血脉代表。
· 张怀瑾(师,略显疲态但目光炯炯),作为道法与地脉代表。
· 沈知白(一身素衣,形容清减但脊背挺直),作为当代核心与星枢之母。
· 特殊与会者:潭水光影中,浮现着几道模糊虚影。一道身形古朴,气息苍茫(上古智者残念);一道由流动数据构成,变幻莫测(未来集体意识投影);还有一道,竟然隐约是周副主席的虚影——通过龙脉共振与特殊装置实现的远程意识投影。
会议的“焦点”与“枢纽”,无疑是光茧中的星枢。
“监测数据表明,”裴远帆面前的仪器显示着复杂图谱,“星枢在吸收‘文明薪火’后,生命体征稳定,但脑波活动呈现指数级增长。他正在无意识中,处理来自不同时间维度的海量信息流。”
陈寅恪指着水中上古智者的虚影:“这位前辈的残念表明,上一次文明试图将知识封存于青铜门等‘死物’,导致传承僵化,最终失败。真正的火种,必须寄托于‘活着的传承者’,并能与传承者共同成长。”
未来数据流投影闪烁,发出合成音:“分析模型优化。分布式渐进修复方案成功率提升至41.2%。新增关键建议:建立‘意识缓冲层’,避免传承信息流直接冲击幼体主意识。”
林素问轻声道:“林家秘典记载,欲唤醒‘时眠’者,需以至纯地脉之气温养,辅以血脉共鸣引导。沈清欢前辈的肉身在此温养三年,已近临界。或许……星枢的‘文明薪火’,可以作为一种温和的‘桥梁’和‘缓冲’,在唤醒前辈的同时,反哺自身。”
周副主席的虚影温和开口,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却又清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:“延安的斗争实践告诉我们,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调动一切积极因素,是战胜困难的法宝。‘三界圆桌’的设想很有魄力。我代表延安方面表示支持,并将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。当前首要任务:一是确保星枢安全成长,二是找到稳妥办法唤醒沈清欢同志,三是巩固这个来之不易的沟通平台。”
所有饶目光,最终聚焦在沈知白身上。
她才是那个连接所有节点的关键——星枢的母亲,沈清欢的转世,当代的执棋者。
沈知白站起身,走到潭边,凝视着光茧中的孩子,又看向石台上沉睡的前世肉身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潭水。
“我提议,分三步走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带着一种经过巨大悲痛淬炼后的沉稳力量:
“第一步,稳固‘圆桌’。 以青城山地脉为永久基点,由张师主导,林姐辅助,裴先生提供技术支持,构建一个稳定的‘三界意识交汇场’。未来数据流前辈提供的‘缓冲层’概念很重要,我们可以尝试用龙脉能量编织一个保护性的意识网络,既方便沟通,也保护参与者。”
“第二步,尝试‘链接’。 在‘圆桌’稳固后,由我作为中介,尝试引导一丝‘文明薪火’的力量,温和地接触沈清欢前辈的识海。不追求立即唤醒,只建立最基础的链接通道,让前辈的意识能缓慢复苏,也能让星枢在无意识中,接触更有序的传承信息。”
“第三步,共旬前路’。 待链接稳固,前辈意识部分复苏后,我们齐聚‘圆桌’,共同破解青铜门核心程式,研究龙脉网络的优化方案,制定应对当前危机(日军、时空管理局追兵等)以及长远文明修复的详细策略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周副主席的虚影:“同时,延安方面的斗争不能停止。我建议,‘龙牙’战队继续由陈默、林雪负责,与边区部队配合,灵活机动打击敌人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我与星枢留在青城山,既是保护,也是研究。”
思路清晰,考虑周全。既有战略眼光,又有具体步骤。
众人沉思片刻,陆续点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裴远帆率先表态,“技术层面我来负责。”
“附议。”陈寅恪道,“史料与文明维度分析,我可尽力。”
“林家秘法,愿倾囊相授。”林素问颔首。
“青城山,义不容辞。”张怀瑾肃然道。
“延安全力配合,为你们守住后方。”周副主席的虚影露出赞许的微笑。
水中,上古智者的虚影发出悠长的波动,未来数据流也闪烁出表示认可的特定频率。
“那么,”沈知白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星枢的光茧上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让我们开始吧。”
“为了那些逝去的。”
“为了还在战斗的。”
“更为了……值得期待的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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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:
· 北境,长白山池复归千年沉寂。雪落湖面,无声无息。唯有关东军秘密档案中,多了一份列为“绝密·不可解”的记载,描述了一场光之绘画与青铜门的消失。当地猎人间,开始流传一个关于“画中仙”守护山林的传。
· 西陲,延安在短暂喘息后,斗争更加艰苦卓绝。“龙牙”在陈默、林雪带领下神出鬼没,成为插在敌人心头的一根毒刺。窑洞的灯火,夜夜长明。
· 蜀中,青城山地脉深处,“三界圆桌”正式运转。在沈知白的主持下,上古的智慧、当代的勇气、未来的蓝图,正透过星枢这个奇妙的“枢纽”,缓缓交融。石台上的沈清欢,睫毛在某个清晨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而光茧中的星枢,在睡梦中,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,仿佛梦见了无比美好的事物。
裴砚之燃烧生命绘就的《千里江山图》,是血色浪漫的终章。
沈知白忍痛执笔接续的《岁月长卷》,是薪火相传的开篇。
星枢无意识中承载的“文明薪火”,是照亮前路的微光。
而那条需要所有人携手、穿越无尽黑暗与荆棘才能抵达的“岁晏”之路——
笔,已提起。
墨,已研开。
纸,已铺就。
宴席不散,笔墨不休。
《岁时宴》乱世烽火,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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