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东使团居住的客馆内。
大彧茂一回到客馆,便死死地拽着大漠翰快步来到正厅,关上门,反手揪着大漠翰的领子,将他抵在门上,压低声音问道:“近日赛场上,杀可堀利的人,是不是你派的?”
大漠翰一把挥开他的手,怒吼道:“不是我!若人是我派的,怎么可能连可堀利的衣角都没沾到就跑了!”
一道光透过窗子,照在大彧茂的脸上,刺得大漠翰的眼睛生疼,他看不清大彧茂的脸。大漠翰背着光,整张脸埋在阴影中,大彧茂亦不知他是何表情。两人近在咫尺,相隔堑。
大彧茂冷眼看着他,半也不话。
那大漠翰本就被冤枉,现在看大彧茂不信他,突然感到有些委屈,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,道:“那两人真的不是我派的!”
大彧茂冷声道:“那你解释一下,那银铤是怎么回事!除了赏赐使团众人,其余回赐之物皆由你管理,银铤何去何从你会不知?还有那密信上的印鉴,你敢不是你的?”
“那银铤未必是从我海东流出去的,那印鉴也可能是伪造的!”大漠翰辩驳道。
“哼!这套糊弄大乾和北辽的辞,你自己信吗?啊?!”大彧茂见他不肯承认,怒道。
大漠翰愣了一下,百口莫辩,道:“我没营—”
“好!”大彧茂死死地盯着他,“就算刺杀之事和你无关,那给马下药的事又是怎么回事?”大彧茂不给他狡辩的机会,“别你没做过,你在马球场上的表现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吗?!”
大漠翰实在不知如何解释。他想告诉大彧茂自己想要嫁祸大乾之事,可大彧茂是铁打的亲大乾派,三令五申不许自己惹怒大乾。他想自己只是给可堀利一个教训,但没想到可堀利的马因此而死,自己所为实在过分,也免不了一顿责骂。左思右想,他干脆不再解释,刷地一下坐下,任大彧茂教。
大彧茂见他这默认的态度,恨铁不成钢道:“漠翰,你怎么也学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!我海东在诸部族面前自比大乾,最是奉行礼义,这要是传出去,我海东还有何颜面!”
“礼义礼义!真要打起来礼义顶个屁用!国家部族间竞争向来各凭本事,你讲礼义,人家听吗?”大漠翰听到他这套辞,噌地一下站起来,怒道。
大漠翰涨红了脸,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。他梗着脖颈,眼底满是不服,字字句句带着戾气,道:“你日日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,可曾见过部族相争的残酷!”
他摇摇头,道:“不,你不知道!你从被送到大乾做质子,生长在长安这等富贵温柔乡之中,归来时,我海东已经屹立于东北诸部之间,根本不知道我海东这些年经历了什么!”
他眼中蓄满泪水,继续吼道:“你不知道我海东在林漠和北辽间如何心周旋,生怕一个不心就有灭顶之灾!你不知道那时只要北辽的号角一响,我们族人就紧张到彻夜难眠,严阵以待!”
他一步一步逼近大彧茂,眼睛刺痛,道:“你以为我海东是如何在东北诸部间立足的?靠的是我们族人一刀一枪的拼杀,不是你口中所谓的礼义!”
他继续着,声音有些颤抖道:“当年,北辽裹挟着我们攻打大乾,是你入大乾为质平息了大乾的怒火,才使得我海东有了一线生机。是,我海东能有今,你功不可没。”他声音陡然提高,“可有了生机就代表我们能活下去吗?我海东倒向大乾,北辽岂会善罢甘休!是伯父——你父亲,还有我父亲,带着族人拼死抵抗北辽铁骑,打得北辽丢盔弃甲,才绝了北辽对我部族的心思!我父亲身受重伤,不到一年便去世了。而伯父也落下病根,一到冬季便疼痛难忍,生不如死!”
他愣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:“若是你口中的礼义有用,那他们又为何遭此苦楚。”
大漠翰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,他摸了摸脸上的湿润,表情一滞,随即别过脸去,不再话。
大彧茂叹了口气,正想安慰他,他转过身,继续沉声道:“我海东偏居一隅,群狼环伺,如履薄冰,若如你所言,事事束手束脚、恪守所谓的规矩,早就被诸部蚕食吞并,又何来今日盛况?你以为如今我海东能够安稳度日,是周边诸部突然变得睦邻友好,以礼待人了吗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大彧茂,道:“不是的!是如今我海东强盛,周边诸部不敢进犯罢了。但凡我海东稍微有一点露怯,北辽、新卢——这些部族绝对会群起而攻,到时候,难道你用你那虚无缥缈的礼义来抵抗吗?”
他红着眼,死死地盯着大彧茂,道:“那可堀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我海东饶血,我不过是略施计,想让他出丑罢了,这有什么错?况且,我想在马球上胜过他,也不过是想告诉他,我海东武备并未废弛,叫他不敢随意欺压我海东罢了。”
大彧茂看着他激动的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亦知晓海东立国艰难,知道大漠翰在这种环境中成长,必然养成惩勇斗狠的性子。只是,他没想到,大漠翰如此偏执激进,在大乾的地界上公然寻衅滋事,全然不顾邦交大局,也根本不理解自己的苦心。他低下头,眼眶泛红,手上紧紧攥拳,良久,才轻轻地泄了气。
他叹了口气,道:“你既然知道海东处境艰难,就更应该心谨慎才是。如今大乾正直鼎盛,正是极力维持其万国之宗地位的时候。你在诸使团入京贺正之时滋事,这分明就是打大乾的脸。你这罪名若是坐实,届时大乾降罪,断绝与海东的邦交,北辽再借机发难,海东又当如何?你一时意气用事,换来的可能就是整个海东的劫难!”
”我这不也没被发现嘛。”大漠翰嘟囔着,气势逐渐矮了下去。但他终究不肯低头服软,只是冷冷别过脸,一副拒不认错的模样。
“这次没发现,那下次呢!”大彧茂见他这副毫无悔意的模样,心中又冷又气。
他叹了口气,沉声道:“从今日起,你手中的所有使团庶务权限,皆由我与乌副使接管。往后在大乾境内的所有事务都要向我汇报,未经我允许,不得擅自行动!我会盯着你,别想瞒着我做任何事情!”
“二哥,你要收我的权?”大漠翰听罢,如遭雷劈。
大彧茂表情一滞,但语气没有半分松动,道:“你行事鲁莽,毫无大局观。再任由你肆意妄为,迟早闯下塌大祸。我身为正使,必须保全海东颜面,维系海东与大乾的友好关系。待使团归朝,我再将你在大乾的所作所为禀报王上,如何处置,交由王上定夺。”
罢,他便转身离去。
大漠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再也忍不住了,狠狠地踢了一脚身旁的桌案。他暴躁地搓了搓头,在房中走来走去,末了,他才想起来:“乌胤仕,乌胤仕呢?来人!叫乌胤仕给我滚过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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