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祯六年,二月初十。
燕京,紫禁城。
西伯利亚归来的沈川,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即便他本人尚未踏入京城一步,其带来的涟漪与暗流已然让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为之屏息。
女帝刘瑶在最初的震怒与无力过后,迅速被一种更尖锐的焦虑攫住——她必须尽快见到沈川。
必须亲口探知他的态度,必须为这个仿佛随时可能崩裂的棋盘,找到下一步的落子之处。
她不敢,也不能再以问责“擅征”为由发作。
西伯利亚的战果堵住了言官的嘴,卢象升的悲剧稀释了朝廷问责的道德底气,
而李鸿基那记冰冷的拒旨,更是彻底彰显了沈川麾下体系的独立性。
此刻,任何形式上的追究都显得可笑而危险。
“宣,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。”刘瑶的声音在乾清宫暖阁里响起,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紧绷。
陆文忠应召而来,这位子亲军首领面色沉稳,目光锐利如旧,但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和眉宇间难以抹去的疲惫,昭示着这半年多来情报纷乱、压力丛生的处境。
“陛下。”陆文忠躬身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宣府。”刘瑶没有废话,直接下令,“以朕的名义,请镇国公沈川入京一叙,就朕关切国公塞外辛劳,欲当面慰劳,并咨议国事。”
“辽东、中原之事……你可相机提及,但不必强求,首要确保他能来。”
陆文忠心领神会。
这趟差事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。
沈川刚回宣府,态度不明,此行是试探,也是摊牌的序曲。
他躬身:“臣明白,定当谨慎行事,将陛下之意传达。”
“速去速回。”
刘瑶挥了挥手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陆文忠领命而出,带着一队精锐缇骑,星夜出京,向北疾驰。
出乎陆文忠意料的是,宣府之行的顺利。
他抵达镇国公府,递上皇帝口谕,沈川并未让他久候或为难,只是平静地听完,略作沉吟,便点头应允。
“陆指挥使辛苦,陛下相召,臣自当赴京。”
沈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仿佛只是答应一次寻常的会面。
“请稍候一日,容我略作安排,后日便可启程。”
更让陆文忠心头微动的是沈川点选的随行护卫,正是那位不久前悍然拒旨的东路参将,代指挥使李鸿基,以及随行三百精骑。
这支人马甲胄鲜明,刀枪耀目,行动间沉默肃杀,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悸,与陆文忠常见的京营或各地镇兵气质迥异,带着明显沈川体系的烙印。
这选择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二月中,队伍启程南下。
沈川只带了必要的文书和少量亲随,轻车简从,但李鸿基那三百铁骑的存在,使得这支队伍无论如何也无法被视作普通的官员入朝。
陆文忠的缇骑与之相比,在气势上竟隐隐被压制。
一路上,沈川并未摆出倨傲姿态,相反,他时常与陆文忠并骑而行,询问些京中近况、朝野风声。
总之语气平和,甚至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,仿佛真是久别归来的重臣与子近臣之间的闲谈。
但陆文忠丝毫不敢放松,他深知这位国公爷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。
这一日,行至关口附近。
晚膳后,沈川信步走出驿站庭院,陆文忠与李鸿基自然陪同在侧。春寒料峭,残雪未消,远处关山如黛。
沈川忽然停步,目光落在身侧如铁塔般肃立的李鸿基身上,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随意的笑容,开口道:“鸿基啊,
起来,你跟了我也有年头了,我倒是忽然想问问,你来投我之前,原是做什么的?”
李鸿基闻言一愣。
国公爷怎么会问这个?
自己的出身、履历,早在投军时便记录在册,历时升迁考核,档案俱全,国公爷不可能不知。
他心中疑惑,但依旧抱拳,恭声回答,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:“回国公爷的话,末将原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,早年在家乡务农,
后来西北民乱,实在活不下去,应募进了银川驿,做了个驿卒,算是吃上了官粮,当了个骑递甲卒。”
沈川点零头,似在回忆:“驿卒……嗯,后来呢?怎么就到了宣府?”
李鸿基脸色微微一暗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后来西北连年大旱,加征不断,驿银也常被克扣,
导致驿道凋敝,驿站裁撤,末将也失了差事,
回乡一看,田地早已荒芜,婆姨和女娃实在熬不住,跟着村里一个有些存粮的地主跑了。”
他得简单,但“跑了”两个字里,藏着多少乱世民的辛酸与无奈。
“末将当时走投无路,听闻国公爷在东路招募兵勇,待遇优厚,
有功必赏,便一路乞讨,投奔了过去,幸得国公爷不弃,收留末将,才有今日。”
沈川静静地听着,脸上那丝笑容淡了些,目光变得有些幽深。
他忽然问:“若是当初,你不知道河套募兵的消息,或者,我并未收留你呢?你当如何?”
这个问题有些突兀,甚至带着几分假设的残酷。
李鸿基再次愣住,眉头紧锁,认真思考起来。
陆文忠在一旁听着,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,沈川为何突然对一个部将的过去和假设如此感兴趣?
片刻,李鸿基抬起头,目光坦率,甚至带着一丝乱世挣扎过来的彪悍:“回国公爷,若是那样……
末将大概也活不到今了,就算侥幸没饿死,这世道,活不下去了,还能咋办?
要么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一了百了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却异常清晰。
“就只能跟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起,找条活路,或许……也就投了哪股流民,或者自己拉支队伍,抢口饭吃。”
“轰隆”一声,仿佛有惊雷在陆文忠脑中炸响。
他猛地看向李鸿基,又急速看向沈川,背脊瞬间渗出冷汗。
一个手握重兵、深受信任的边军将领,竟然当着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面,坦然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。
他是怎么敢的?
纵然是假设,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。
这是何等的肆无忌惮?
还是,这根本就是给他陆文忠,或者给陆文忠背后的女帝听的?
然而,沈川的反应更是出乎陆文忠的预料。
沈川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哈哈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拍了拍李鸿基坚实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好,得好!乱世求存,经地义!你倒是实在,没跟我扯那些忠君报国的虚话。”
李鸿基被拍得有些懵,也有些不好意思,讷讷道:“末将只是实话实,毕竟人都活下去了,什么事都干的出来。”
沈川笑罢,收回了手,摩挲着下巴,上下打量着李鸿基,眼神中带着一种陆文忠难以完全理解的、混杂着玩味、洞察与某种深意的光芒。他慢悠悠地:
“李鸿基……李鸿基……这名字嘛,倒也寻常,不过,听了你刚才这番话,我倒是觉得,你或许该换个名字。”
换名字?
陆文忠和李鸿基都愣住了。
将领改名并非没有先例,但多因避讳、赐名或自己追求风雅,国公爷此刻突然提起,是何用意?
沈川看着李鸿基迷惑的脸,嘴角的笑意加深,一字一顿,清晰地道:
“我看,你别叫李鸿基了,不如……就改叫李自成吧。”
李自成!
“李自成?”
陆文忠对此一点不明白。
李鸿基闻言,脑海里竟是闪过一丝十分熟悉的感觉。
仿佛这就是自己该有的名字,十分的契合。
片刻后,李鸿基下意识点头:”好,多谢国公爷赐名,今日起,末将就叫李自成了!”
“哈哈哈,本公开玩笑的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川笑着打断他,然后看向陆文忠。
“陆兄别见外,本公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陆文忠脸上挤出一丝微笑:“卑职和国公爷认识也不是一两了,自然知道国公爷的性子,
放心吧,卑职以往收了国公爷那么大好处,不会为这些事一般见识陷国公爷与不义的。”
所谓好处,自然是当初查抄九边范家所得了。
那笔钱可是让自己和锦衣卫兄弟过的十分滋润。
沈川点头不语:“那就多谢陆指挥使了。”
陆文忠客气回应:“国公爷言重了,不过国公爷请安心,陛下这次唤你不会对你不利的。”
沈川点点头,转身和李鸿基回了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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