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州府的夜晚并不宁静。这里曾是后梁的皇宫,朱温称帝时大肆扩建,亭台楼阁、殿堂宫室虽不及长安洛阳恢弘,却也气象森严。
女帝和陆林轩换上夜行衣,借着夜色潜至府墙外。轻功施展开来,如两道黑影掠过,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,落入府内花园。
园中草木深深,假山亭榭错落。远处有巡逻的士兵走过,灯笼在夜色中晃出昏黄的光。
“这边。”
女帝压低声音,指了指东北方向。她在汴州潜伏多日,早已摸清了府内布局——李从厚的寝殿,就在那片宫殿群的最深处。
两人沿着阴影潜行,避开三队巡逻,穿过两道月门,终于来到一座独立的宫殿前。殿宇古朴,门上挂着“厚德殿”的匾额,殿内灯火未熄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似乎正在读书。
“是他。”
女帝眼神一凛。她在茶楼远远见过李从厚一次,记得那饶身形。
陆林轩握紧了剑柄:
“直接进去?”
“等等。”
女帝按住她的手,侧耳细听。殿内除了翻书声,还有极轻微的呼吸声——不止一人。
她做了个手势,示意陆林轩绕到后窗,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跃上殿顶,揭开一片瓦。
殿内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,几排书架,一张卧榻。李从厚正坐在书案后,手中拿着一卷书,但眼神飘忽,显然心不在焉。他约莫三十岁年纪,面容与李嗣源有几分相似,但眉眼更显阴沉。
让女帝警惕的是,殿内阴影处还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一身灰衣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若不是女帝目力惊人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七叔,”
李从厚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
“龙佩的事,真的靠谱吗?”
阴影中的人缓缓走出。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面容普通,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他捻着胡须,低声道:
“放心,如今很多人都在传言,龙佩不是在石敬瑭手中,就是在李从荣手里,呵呵呵,江湖上,闹出的风风雨雨可不少啊。”
“可张子凡那边……”
“张子凡?”
李存智冷笑,
“他不过是个冒牌货。你才是李嗣源的亲生骨肉,是新唐血脉的正统延续,只是张子凡还在刻意忍耐,他知道和石敬瑭翻脸弊端太大,况且石敬瑭也不是什么蠢货,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张子凡闹的太僵,不过从荣那子,倒是着急的厉害,一直派人寻找龙佩,呵呵,这子。”
李从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李从荣终究只是个莽夫,这种烫手山芋还敢到处派人寻找,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造反的心思吗?
可李从厚想起秦国时,有有些不安:
“七叔,就算张子凡和石敬瑭,李从荣他们真的斗了个两败俱伤,但是,秦王终究在西边虎视眈眈。”
“秦王林远?”
李存智摇头,
“他自身难保。契丹的应太后一直想对付他,国内新政推行受阻,他哪有余力管这里的事?况且,”
他压低声音:
“我收到消息,林远正在秘密炼制长生不死药,耗费巨大。若此事传开,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,岂会善罢甘休?”
屋顶上的女帝心中一震,她强压下心中波澜,继续倾听。
“长生药?”
李从厚也吃了一惊,
“他真的这么做了吗?我一直以为,那只是个谣言罢了,毕竟袁罡死后可没有留下什么药方。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李存智道,
“我们在秦国的眼线传回消息,林远这些年暗中搜罗材地宝,还在深山中建了炼丹之所。此事若公之于众,他的声望必将受损。而且,”
李存智坐在李从厚旁边,捋着胡子:
“之前传什么,殇剑还有林远徒弟有长生药的秘密,难以让人信服,楚国等诸侯国为了不招惹林远,都是隔岸观火,探探虚实,可一旦敲定事实,长生的诱惑,可比什么皇位还要大啊。”
“可是,吐蕃不就是因为这件事,被灭了三个赞普?秦国太强大了,除非能拉拢好几个藩王,不然,”
“哈哈哈,长生诱惑,难道秦国的人就能抵挡得了吗?”
李从厚沉吟片刻,忽然问:
“七叔,你我们能不能借此事,拉拢一些秦国的势力?”
李存智眼睛一亮:
“秦国各地官员对林远的新政早就不满,若得知他炼制长生药,必会以耗费国力的名义群起攻之。到时候,我们可以暗中支持那些世家,”
两人越声音越低,女帝几乎听不清了。她正想再揭开一片瓦,忽然,殿内的李存智猛地抬头!
“谁?!”
一道寒光直射屋顶!女帝心中一惊,知道被发现了,当即翻身跃下。几乎同时,陆林轩也从后窗破窗而入,剑光直取李从厚!
“有刺客!”
李从厚大惊,慌忙后退。李存智却异常冷静,袖中滑出一柄短剑,架住了陆林轩的长剑。叮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“位?”
陆林轩心中一凛。这文士看似瘦弱,内力却深厚无比。
女帝此时也已落入殿中,一掌拍向李存智。李存智回身格挡,两人对了一掌,李存智连退三步,捂着胸口。
“女帝?”
李存智眯起眼睛,认出了女帝的身份。女帝不答,对陆林轩喝道:
“带走李从厚!”
陆林轩会意,剑光一转,逼退李从厚身边的两个护卫,伸手抓向李从厚。
“拦住她!”
李从厚边退边喊。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,显然府中守卫已被惊动。
李存智见势不妙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,往地上一摔。
砰!
白烟弥漫,刺鼻的气味充斥大殿。女帝和陆林轩连忙屏息后退。
等烟雾散去,文士和李从厚已不见踪影,只有后窗大开着。
“追!”
女帝当机立断。两人跃出后窗,只见两道黑影正在远处屋脊上疾驰。她们立刻追上。
四道身影在汴州府的屋顶上追逐,速度快如鬼魅。下方的守卫举着火把追赶,却根本跟不上。
追出府外,进入汴州城的街巷。夜色深沉,街上空无一人。李存智带着李从厚专挑巷钻,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。
女帝和陆林轩紧追不舍,眼看就要追上,两人忽然拐进一条死胡同。
两人追进去,却见胡同尽头空无一人,只有一堵高墙。
“不见了?”
陆林轩惊疑。女帝走到墙边,仔细查看。墙上有一道暗门,此刻紧闭着,与墙面浑然一体,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有密道。”
女帝皱眉,
“让他们跑了。”
陆林轩懊恼地跺脚:
“就差一点!”
女帝却冷静道:
“至少我们确认了两件事——第一,龙佩是李从厚抛出来的,就是为了搅乱江湖,甚至是惊动朝堂。第二,有人在暗中调查林远炼丹的事。”
她看向陆林轩,眼神凝重:
“我们必须尽快回长安。有人要对林远不利。”
陆林轩点头:
“可是龙佩,”
“龙佩的事不急。”
女帝道,
“相比之下,秦国的安稳更重要。”
两人不再耽搁,立刻离开死胡同,趁着夜色出城。
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,暗门缓缓打开。李存智和李从厚走了出来。
“七叔,她们,”
李从厚心有余悸。
“无妨。”
李存礼淡淡道,
“她们知道了又如何?长生不死药的事,本就是事实。我们只要稍加推动,自会有人去对付林远。”
他望向长安方向,眼中闪过一道冷光:
“秦王啊秦王,你太贪心了。自己得了长生,却还要炼制什么长生不死药,想惠及身边人?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?”
李从厚握着拳头,突然从腰间抽出匕首,在自己的脸上划下一道狰狞的伤口,李存智一掌打掉,怒斥:
“你发什么疯?”
“呵呵呵,七叔,这样一来,我被刺杀的事,可就会传的人尽皆知了。”
汴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,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…
女帝和陆林轩快马加鞭,第五日黄昏抵达长安时,城门口已张贴了数张告示。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,女帝勒马细听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是炼制强身健体的惠民药,可那深山宫殿的传闻都传开了。”
“耗费那么多银钱,若真能延年益寿倒也罢了,就怕,”
“秦王这些年为百姓做了不少事,许是有苦衷?”
“苦衷?什么苦衷?”
陆林轩低声道:
“女帝,流言比我们想象中传得更快。”
女帝一言不发,策马入城。她没有直接回王府,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柳家食肆。
莹勾见到女帝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低声道:
“女帝,你可算回来了。这几日城里不太平,有些生面孔在打探王府和深山宫殿的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女帝要了间雅室,与陆林轩简单用了些饭菜,待色完全暗下,才悄然回到秦王府。
书房灯火通明。女帝推门进去时,林远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沉思。沙盘上山川城池栩栩如生,标注着洛阳、太原、汴州、金陵等地,插着不同颜色的旗。
“回来了?”
林远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女帝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沙盘上,代表汴州的旗帜已经换成黑色,而洛阳、太原、金陵等地的旗帜也在微微晃动,仿佛暗流涌动。
“李从厚被人刺杀,”
林远终于转过身,
“现场留下了龙佩仿品和指向我的字条。”
“这件事,的确是我失误了,只是那龙佩仿品,还有字条,怕是李从厚故意为之。”
林远苦笑:
“现在有些麻烦,得亏李从厚没死,他若真的死了,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必会闹事,而矛头指向我,张子凡若想安抚李氏旧部,就必须对我施压。他还活着,事情尚能控制。”
女帝凝视沙盘:
“洛阳的张子凡,太原的石敬瑭,南边吴国的徐知诰虽隔得远,但此人野心勃勃,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不止。”
林远指向沙盘边缘,
“契丹那边,耶律尧光虽然与我交好,但契丹贵族中想要南下的不在少数。若中原乱起,他们不会坐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最麻烦的是长生药的事。现在全下都以为我在为私欲耗费国帑,那些被我触动利益的世家大族,正等着这个机会反扑。”
女帝握住他的手:
“那就告诉他们,你炼药不是为了长生,而是为了研制普惠百姓的良方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林远摇头,
“对方既然敢动手,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。我现在公开,只会被成是欲盖弥彰。”
…
上京城,契丹皇宫。巨大的羊皮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,山川河流用各色丝线标注,城池关隘插着旗。
地图的一角已经卷起,露出更西面的疆域——那里用墨笔勾勒出一片辽阔的土地,标注着三个契丹文字:喀喇汗。
耶律尧光背对着三位重臣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幽州划过云州,越过黄河,最终停在河西走廊以西那片陌生的疆域上。
“喀喇汗,”
他重复着这个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
“西陲之国。”
身后,三位契丹最顶尖的将领交换着眼神。耶律羽之是皇叔,年过五十,戎马半生;萧翰出身后族,正值壮年,勇猛善战;赵延寿虽是汉人,但归附契丹多年,深得信任。
“陛下,”
耶律羽之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,
“喀喇汗距离遥远,中间隔着河西、回鹘、于阗。大军远征,粮草辎重难以为继,纵使得胜,也难以长期占领。依老臣看,弊大于利。”
萧翰紧接着道:
“羽之大人得是。西域贫瘠,远不及中原地大物博。我们契丹的铁骑,应该把重心放在燕云十六州——那里土地肥沃,城池坚固,若能拿下,进可图中原,退可守草原,才是千秋大业。”
赵延寿斟酌着词句:
“陛下,臣近日听闻中原传言,秦王林远炼制长生不死药已近成功。若此事为真,中原局势必生变数。此时远征西域,恐错过良机。”
耶律尧光没有转身,依旧盯着地图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这位年轻皇帝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。
“你们的,朕都想过。”
他终于开口,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墨笔勾勒的轮廓,
“但你们看看——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:
“幽云十六州,这些年我们不是没试探过,每次稍有动作,新唐的骑兵就压到边境。更不要,秦国也一直关注着燕云十六州,林远虽然是我老师,但在疆土之事上,他从不让步。”
“河西走廊,于阗国,已经归附新唐。”
耶律尧光的手指向西移动,
“张子凡虽然根基未稳,但他有师府支持,有秦王为后盾。我们若动河西,等于同时与秦、唐开战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喀喇汗的位置:
“而这里——喀喇汗王朝,信奉异教,与周边各国皆有摩擦。于阗国与其世代为敌,回鹘各部也受其侵扰。我们若西征,可以联合这些势力。”
耶律羽之摇头:
“陛下想得长远,但西域诸国弱,联合作战,恐怕反而掣肘。”
“不是联合作战。”
耶律尧光眼中闪过锐光,
“是借道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一枚代表契丹骑兵的旗,插在河西走廊北侧:
“我们不出动大军,只派精锐骑兵一万,以商队护卫为名,借道回鹘——回鹘是我契丹藩属,不敢不从。”
又拿起一枚旗,插在于阗国边境:
“同时,请秦王出兵河西,做出南线策应的姿态。喀喇汗必会分兵防备。”
最后,他将第三枚旗狠狠插在喀喇汗腹地:
“而我契丹铁骑,从北线突入,直取其都城八剌沙衮。喀喇汗主力被牵制在南线,北线空虚,可一击而破。”
萧翰听得眼中放光,但仍担忧:
“可粮草……”
“不带粮草。”
耶律尧光语出惊人,
“以战养战。喀喇汗富庶,拿下几座城池,足够补给。况且,”
他顿了顿:
“老师之前承诺过,贸易会让利许多,我们囤积了不少茶砖,可以用这些货物,与沿途部落交换粮草,而且,老师也会出兵支持。”
赵延寿沉吟道:
“陛下此计虽险,但确有可行之处。只是秦王真会配合吗?他如今深陷长生药的传闻,中原局势微妙,恐怕无暇西顾。”
“这正是机会。”
耶律尧光道,
“老师需要一场对外胜利,来转移国内视线。西征喀喇汗,若成功,不仅能开疆拓土,还能打通商路,让契丹不再依赖中原货物,老师也会高兴,这样一来,我们就不必因为燕云十六州的事情闹的不愉快,自古以来,我们都想着向南进军,却从未考虑过西方。”
三人沉默下来,仔细咀嚼着皇帝的话。耶律羽之捋着胡须,缓缓道:
“若真如陛下所言,这倒是一步妙棋。只是喀喇汗毕竟是大国,而且,据老臣所知,这喀喇汗是昔日突厥联合西方的那些蛮族建立的国家,不可轻担老臣建议,先派使团,以通商为名,探查虚实。”
“准。”
耶律尧光点头,
“萧翰,此事由你负责。选三百精锐,扮作商队,三个月内,朕要看到喀喇汗的兵力部署、城防图、粮草储备。”
“臣领旨!”
萧翰单膝跪地。
“赵延寿,”
耶律尧光看向这位汉人将领,
“你负责与秦国联络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耶律尧光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。夜色中,上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远处草原一片漆黑。
在耶律尧光心中,林远永远是那个教他道理,教他武功的老师,一个心向百姓的好人,那样一个人,真的会为了一己长生,耗费国帑,惹得下非议吗?
耶律尧光不相信。但他也知道,权力会改变一个人。皇位改变了他自己,王位难道就不会改变林远吗?
“陛下,”
耶律羽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
“若秦王真炼成长生药,”
“那下就要大乱了。”
耶律尧光转过身,眼神深邃,
“长生不死的诱惑,没有人能抵抗。到时候,中原各国,乃至我契丹贵族,都会蠢蠢欲动。”
他走回案前,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西方疆域:
“所以我们必须快。在西征成功之前,在中原乱起之前,为契丹打下足够的基础。这样无论未来如何变化,我们,都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三位将领肃然。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深谋远虑——西征不只是为了土地,更是为了契丹的未来。
在这动荡的世道,只有强者才能生存。而契丹,必须成为最强者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
耶律尧光挥挥手,
“记住,今日所言,绝不可外泄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三人退下后,大殿里只剩下耶律尧光一人。他重新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长安滑到洛阳,再滑到汴州、太原、金陵,
最后,停在喀喇汗。
“老师,你过,棋局要大,眼光要远。”
他轻声自语,
“这一局,学生就陪你下到底。”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,笼罩了整个西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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